南蒞朝四百八十三年,深冬。

漫天雪花似要將整個上京城掩埋,皇宮內白雪之下是殷紅的血。

“商寂白,求你,放過他們。”趙簡桐著一襲紅色喜衣。跪爬在城牆下,眼淚漣漣地望著玄衣矜貴男子。

青年男子唇齒微啟:“殺。”

今日是臘月二十六,是商寂白舉行登基大典之日,亦是趙簡桐嫁給他這一日,卦象上說大吉。

趙氏一族人,悉數從上京南門浩浩湯湯地入了皇宮,卻未瞧見禦林軍統領周長亓麵色比往常更加陰翳。

隨後,上京四門全部被關。

位於城牆之上的商寂白穿著南荊國最尊貴的玄色上衣,振臂一揮,無數的禦林軍從四麵八方衝了出來,將宛若困頓之獸的趙氏一族一一砍殺。

家主趙冀微愣,複紅著眼,赤手空拳和禦林軍纏鬥,長而尖銳的鉤鐮槍刺穿了他的胸膛,被人活生生地從胸膛勾出一顆跳動的心臟。他瞠目而視,重重跌落在地,血流了一地。

長兄趙恒位列驃騎大將軍,從小隨著家父一生戎馬,驍勇無敵,此刻卻被數名禦林軍包圍且被長矛刺穿,那些禦林軍稍微一用力,將他被戳出窟窿眼的身軀高高舉起,再重重摔下。緊接著,便有人上前用大砍刀宰掉了頭顱。

次兄趙聰,向來溫潤如玉,一身書生意氣,再瞧見長兄那顆帶血的頭顱後,眼前一黑暈了過去。城牆上的弓弩手並冇有因此放過他,數以萬計的箭矢從天而降,將他刺成刺蝟。

次兄幸也不幸,趙氏一族,其他的老弱婦孺被箭矢刺中了眼睛,耳朵,大腿……不能立馬死去,隻能像個無頭蒼蠅一般在圍牆裡痛哭哀嚎。

趙簡桐瞧見了祖母,那已年過七旬的老夫人,眼眸中噙著淚水,卻依舊一身正氣,傲然挺拔地站在正中心對著商寂白破口大罵。

“南荊國的野種,叛國賊,走狗,殺千刀的。”

商寂白薄唇微微上揚,斜睨的眼神深邃幽黑。他從身側弓箭手的手上奪過武器,一箭直直的從老夫人的喉嚨處射穿。

趙簡桐絕望無助地嘶吼著,衝過去抱住祖母,等著她再昂頭時,望見了城牆上和趙柔並肩而立的商寂白。

他故意留了她性命。

故此,她才能一邊叫囂著,一邊將簪子藏在袖口,跪爬上城牆。

趙家為南蒞朝苦心作戰幾十年,到頭來卻成為了老皇帝心中的毒瘤。為了使整個趙氏家族在上京活下去,趙家做了一個決定,擁力有野心的郡王商寂白為皇。

卻冇想到,此人更狠。

她平視著他,下意識地撫摸著自己的肚子,兩個月前她為他解除魅毒,已然有孕。她以為商寂白真心愛她,想在大喜之日後告之他,卻冇想到大喜之日會是這樣。

她眼眸冷冽,緊咬雙唇朝著他的胸膛狠狠刺去。

那人側目看了她一眼,迅速將手中的三叉戟淡漠又決絕地刺向她腹部,複又挑起她的軀體,高高舉過頭頂。

三叉戟刺穿了她的腹部,鮮血殷殷的流淌,她和她腹中孩兒誰都活不了。

“為……什麼?”

她一張口,鮮血便噴湧而出,濺在了那人棱角分明桀驁不羈又俊逸的臉龐上。

他不說一言。

在他身側,嚇得渾身發白的趙柔,她的親妹妹無助道,“姐姐,皇上他說趙氏一族陰險狡詐,既能反太子一族,日後也會反他,還不如趁早絞殺,一勞永逸。”

趙簡桐猛得又嗆出一口鮮血,淩亂的染了鮮血的髮絲在風中飄蕩,“你……為何在他身側?”

趙柔眸光一轉,染上一層陰冷,“皇上要立我為後,我同意了。這輩子我又一次踩在姐姐頭上,儘管是用全族人的性命換取,我也甘之如飴。”

哦,原來是這樣。

她閉上了眼睛,譏笑聲中帶著不甘和無儘的恨意。

成王敗寇,趙家輸得一敗塗地。

她在生命的最後一刻,隻感覺身體像是軟踏踏的棉花,卑微而又落寞地墜落。

商寂白冰冷的眸盯著和三叉戟一起落下的紅衣女人,那人重重地摔在地上,腦袋開瓢,將那張傾城絕色的臉龐襯得噁心起來。

他眸色倏然清明,汗水浸潤了衣衫,隻靠在城牆大口乾嘔起來。

魔君商燕騰空而現,望著解除操控的商寂白,冷笑一聲,“怎麼了,是心疼那個女人了?先前魔界和靈族大戰,損失慘重,如今正需要這些人類來填補。”

商燕大手一揮,在他揮起的黑色,魔氣中憑空出來一個洞,眾多的惡犬,血鴉飛速而下,蠶食著趙氏一族的軀體。

商寂白如鴉羽的長睫微微顫動。良久,他道:“父君,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。”

“如今南荊國已在你手,你想要多少人類便有多少人類。”

商燕仰天大笑,側目時多看了一眼清醒無比的兒子,他雄厚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其肩膀。

剋製的傲慢還是從語氣中泄露出來。

“寂白,你我是父子,不分彼此,這天下是我的、自然也是你的。”

站立於城牆之巔的少年,眸色暗淡。

那顆完全清醒過來的靈魂,待眸光掃到那具崩裂的女屍時,止不住悲慟。

隻需須臾,他便親眼瞧見血鴉將趙簡桐的身軀撕咬得隻剩下一堆森紅碎骨。

他閉上雙眸,似是再也忍受不了一般,飛奔而下,將一堆殘骸揉碎在懷裡。

他終是愛上了趙簡桐。

他想成為南蒞朝的帝王,也想讓趙簡桐做皇後,他要和她攜手共治天下。誰知,父君用“魔血”控製他。

“父君,你已得償所願。”

“我也該為自己而活。”

商寂白撕碎了自己軀體,與她長眠於皚皚白雪中。

生命的最後一刻,他想,他親手殺死了她的家人,那少女變成厲鬼也不會饒恕他。